沈青辞抿唇轻笑,眼神中透着洞察一切的智慧:“王爷自然不便明言。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您以一人之力退十万雄师,此乃千古未有之神策。”
赵虎猛地转过身,拔刀振臂高呼:
“敌军以为后撤便能避开王爷的算计,却不知王爷早已看穿他们的怯意!”
“王爷这是逼他们退!”
三千余名守军被他的声音彻底点燃,纷纷握紧兵刃狂热怒吼:
“王爷威武!”
“齐王千岁!”
“靖安城万胜!”
秦诺站在城头,听着身后排山倒海的欢呼,整个人都麻了。
他只是想投降。
他真的只是想投降。
为什么敌军一退,这些人反而比打了胜仗还兴奋?!
城外,杨林并不知道城头的欢呼意味着什么。
他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靖安城。
城门封死,城墙无损。
那名齐王仍然站在城头。
沈青辞在侧,赵虎按刀,陈默肃立。
没有追击。
没有叫阵。
甚至没有派兵出城。
这份渊渟岳峙般的克制,在杨林眼里,反而比追杀更令人心惊肉跳。
“他果然不追。”
周奎策马来到旁边,低声道:“若齐王真是仓促应变,见我军后撤,必会趁势出城追击。可他连一兵一卒都没有派出。”
杨林望着城头那道身影。
“因为他知道,追击只会暴露更多底牌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挖壕。”
杨林下令。
“以靖安城为中心,向外后撤十里,挖三道壕沟。壕沟之间设置拒马与绊马索,夜间加派五倍巡哨。”
众将面面相觑。
杨林的声音没有半点迟疑。
“所有攻城器械暂时封存,弓弩手不得擅自靠近城墙。任何人未经军令,不得踏入靖安城三里之内。”
“可是将军,若一直围困,城中粮草……”
“齐王敢把降书送来,便说明他希望我军入城。”
杨林看着手中那支箭。
“他想让我们以为自己已经赢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便会在我们最松懈之时,给出致命一击。”
他将箭矢折断,扔在地上。
“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。”
当晚,朝廷大军后撤十里。
靖安城外的火把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下一片稀疏的光点。
城头上,秦诺眼睁睁看着敌军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等了半天,等到脚都站麻了,也没等来一个投降使者。
“陈默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他们是不是没看懂本王的意思?”
陈默沉默片刻,神情肃然道:“杨林不愧当朝第一名将,竟能勉强看穿王爷设下的连环死局。”
沈青辞在旁柔声道:“王爷本意欲行‘开关纳敌、瓮中捉鳖’之计,杨林老奸巨猾,偏偏不敢入局,退后十里筑营,正是惧怕王爷之威。”
秦诺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。
“这不是没看懂吗?!”
沈青辞与陈默相视一眼,眸中尽皆泛起深以为然的笑意:“王爷,这正是您最高明的地方。”
秦诺:“……”
远处,朝廷大营已经开始连夜施工。
铁锹翻动泥土的声音,隔着夜风隐隐传来。
一道道壕沟在黑暗中延伸。
杨林站在营帐外,望着靖安城的方向,缓缓摊开一张舆图。
他在靖安城周围画下一个又一个圈。
第一道,是外围壕沟。
第二道,是拒马阵。
第三道,则是专门防备地道突袭的巡查线。
“齐王。”
杨林低声自语。
“你想让本将入局,本将便先把这座城围成铁桶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手段。”
与此同时。
靖安城王府地下酒窖深处。
陈默麾下的精锐亲卫们,此刻仍在地道中挥汗如雨地挖掘。
他们完全不知道城外大军已经后撤,更不知道杨林正下令深挖防地道壕沟。
最要命的是,地底下视线昏暗、方向难辨,那条原本计划通往城外荒山用以逃跑的地道,已然在漆黑的岩土层中彻底偏离了轨道。
它正悄无声息地,笔直朝着敌军戒备最森严、守备最要害的核心大营下方……一路凿穿而去。
陈默手里的铁镐撞上岩层,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
火把的光芒在狭窄地道里摇晃,映得十七张脸忽明忽暗。
“继续挖。”
陈默抹去额头上的汗水,语气沉稳得像是在下达冲锋命令。
“王爷还在等我们的捷报。”
十六名亲卫齐齐应声。
“是!”
声音在地道中回荡,震得酒窖上方的酒坛都簌簌落灰。
陈默握紧铁镐,深吸一口气,狠狠砸向面前的岩层。
咔!
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崩了出来。
“队长,岩层太硬了。”
一名亲卫喘着粗气道:“照这个速度,便是挖到明年,也未必能通到城外。”
“胡说。”
陈默冷冷瞥了他一眼。
“王爷既然亲自下令,便说明这条地道乃是破局关键。区区岩层,岂能挡住王爷的谋算?”
那名亲卫顿时羞愧低头。
“属下知错。”
“知错便好。”
陈默重新举起铁镐。
“今日挖不通,便挖到明日。明日挖不通,便挖到后日。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就绝不能辜负王爷的信任!”
众人再次齐声应诺。
酒窖外,秦诺刚走下最后一级石阶,便听见了这句豪迈至极的话。
他的脚步顿时停住。
“……”
陈默显然还不知道他已经来了,声音愈发激昂。
“王爷将靖安城三千将士的性命、满城百姓的生死,全都托付于我等手中。此地道若成,便是天开一线!”
“我等纵然粉身碎骨,也要为王爷挖出一条康庄大道!”
“挖出一条康庄大道!”
十六名亲卫齐声怒吼。
秦诺站在拐角处,默默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。
那是一只刚从内库角落翻出来的酒葫芦。
里面装着他打算拿来犒劳亲卫的百年老酒。
原本,他只是想着地下阴冷,亲卫们又挖了好几日,给点好处,让他们加快速度。
顺便也看看地道挖得怎么样了。
谁知道刚下来,便听见了这番慷慨激昂的宣言。
秦诺低头看了看脚下。
酒窖里铺着青砖,四周堆满了空了一半的酒坛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汗水和陈年酒液混杂的味道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误入了某个邪教祭坛。
而自己手里的酒葫芦,正是准备拿来给教徒赐福的圣物。
“王爷!”
陈默终于发现了秦诺,连忙放下铁镐,拱手行礼。
十六名亲卫也纷纷转身,满脸灰土地跪了一地。
“参见王爷!”
秦诺看着他们,沉默了片刻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“谢王爷!”
亲卫们起身时动作整齐,甚至比城头列阵还要利落。
秦诺心中稍稍安定。
还好。
至少这些人没有因为挖地道挖得太累,影响脑子。
他举起酒葫芦。
“本王今日来,是给你们送酒的。”
众人一怔。
陈默率先反应过来,神色骤然肃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