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正是齐王秦诺。
此时的秦诺正踮着脚，努力眺望城外。
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等。
等敌军把降书看完。
等敌军派人过来。
最好是派个能说话算数的将领，带着圣旨或者什么投降文书，双方当场把事情办妥。
只要对方愿意接受投降，他立刻交出王印，解散守军，带着剩下的几箱衣物进京养老。
至于那封信为什么钉在帅旗上……
秦诺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大事。
反正信送到了。
只要对方不要计较周三的箭术，和平还是有希望的。
“陈默。”
秦诺压低声音问道：“他们怎么还不来？”
心腹亲卫统领陈默按刀立于身侧，目光深邃地望着城外，恭敬低声道：“王爷稍安勿躁。”
“本王已经很安了。”
秦诺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军阵，心中发苦。
他从箭射出去开始，就安得不能再安了。
站在另一侧的首席女谋士沈青辞素衣胜雪，青丝随风轻扬，一双绝美清冷的眸子中异彩涟涟。
她轻摇白羽扇，抿唇浅笑道：“王爷深谋远虑，陈统领所言极是。您先以降书表明受降之态，麻痹杨林心神；转瞬又命周三以鬼神之箭精准钉穿帅旗！
这虚实相生、刚柔并济的帝王帝术，杨林纵是当朝名将，此刻也必定心惊胆战、举棋不定。”
秦诺张了张嘴，只觉得头皮发麻：“沈先生，本王真的没有……”
“王爷不必谦抑。”
沈青辞美眸流盼，眸中尽是崇拜与叹服，声音柔和却笃定：“这封信看似求和，实乃诛心！您故意写‘城门已开’，城门却以铁汁浇铸；您看似示弱，箭锋却直取主帅头顶三寸！
虚则实之，实则虚之，杨林若敢轻视王爷，这一箭，便是悬在他项上的索命符。”
赵虎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，铜铃大眼瞪得浑圆，连连点头：“军师所言极是！王爷这一手，简直神了！”
秦诺：“……”
他觉得事情正在朝一个完全失控的方向一路狂飙。
城外，杨林也在苦苦思索同一个问题。
齐王为什么要让箭矢钉在帅旗上？
很快，他想到了一个可能。
这是警告。
齐王写下降书，是在向朝廷示弱，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下退路。
但他深知朝廷十万大军压境，绝不可能仅凭一封降书便立即放松警惕。
所以，他才故意将降书射入帅旗。
这一箭没有伤人，却足以证明靖安城中仍有能取敌将性命的绝顶神射手。
这是在告诉朝廷：
我愿降，但你们若敢逼迫，我随时可以让你们付出代价。
杨林眸光微凝。
“好一个进退皆可的齐王。”
周围众将一怔。
“将军？”
杨林将信纸展开，借着火光再次细看。
信上字迹略显潦草，显然写得很急。
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。
急，不代表慌。
有些人越是身处险境，落笔越快，越能显出胸中早有定计。
更何况齐王的母族楚氏经营南境数百年，门生故吏遍布各地。
这样的人，表面上或许纨绔无能，可谁知道暗中究竟藏着多少底牌？
刘瑾率十万大军前来削藩，尚未正式开战，便被齐王府当众斩杀。
齐王随后封死四门。
今日又在箭雨之中登上城头。
据前方传回的战报，北府先锋周奎曾率部试探攻城，却在箭雨中看见齐王毫发无伤，所有射向他的箭矢都诡异偏转。
周奎因此主动退兵。
如今，齐王又将降书钉上帅旗。
这一环扣一环，绝不可能只是巧合。
“把周奎叫来。”
杨林下令。
不多时，周奎快步赶到，抱拳道：“末将在。”
杨林将降书递给他。
“你看。”
周奎接过信，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，又抬头望向远处城门。
他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这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王爷这是在诱我军入城。”
杨林没有出声。
周奎继续道：“四门被焊死，城中却传来降书，说城门已开。若我军贸然靠近，必然会被城墙上的机关弩、滚石檑木迎头痛击。”
一名将领皱眉道：“可城门都已经封死了，齐王如何诱我军入城？”
周奎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才更可怕。”
众人：“……”
周奎抬手指向靖安城。
“若城门能开，便是明降暗袭。若城门不能开，那这封信就是故意逼我军靠近，借机观察我军阵型与攻城器械。”
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无懈可击。
“甚至可能，城内早已挖好地道。只待我军攻城，便从地下杀出，直取中军。”
杨林目光一闪。
地道。
这确实是围城战中最常见，也最危险的手段之一。
齐王既然敢封死四门，便很可能早已准备了其他出路。
至于那支射入帅旗的箭……
也许不是为了示威。
而是在标记位置。
告诉城内某些人，帅旗所在，便是地道出口要袭击的方向。
杨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传令。”
他将降书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“全军停止前进。”
众将微微一怔。
杨林望着那座沉默的城池，声音冷硬。
“后撤十里。”
“将军，后撤？”
有人忍不住道：“靖安城兵力不过三千，城中又无援军，正是强攻之时。若此刻退后，岂不是给他们喘息之机？”
杨林转头看向那人。
“你可知齐王为何要在我军兵临城下之时送来降书？”
那将领迟疑道：“或许……是真心投降？”
“若是真心投降，为何封死四门？”
“或许是为了防止我军突袭。”
“那为何又把降书钉在帅旗上？”
“或许……”
“或许是巧合？”
杨林冷笑一声。
“战场之上，最不能相信的就是巧合。”
他说完，将目光投向城头。
那里，秦诺还在等。
秦诺已经等得有些焦躁了。
城外的敌军不但没有派人过来，反而开始收拢阵型。
一队队骑兵调转方向，沉重的马蹄声在夜色里逐渐远去。
“他们要撤？”
赵虎站在一旁，脸上露出狂喜与冷峻交织的笑意。
“王爷果然料事如神！”
秦诺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沈青辞轻摇羽扇，美眸中泛起由衷的敬佩与崇敬：“王爷以降书为饵，以射旗为威，攻心为上。杨林自负多谋，见此死局反而疑窦丛生，认定城中有不可测的杀局，不得不暂避锋芒。”
赵虎拔刀在手，声音如雷贯耳：“王爷威武！敌军退了！”
城头上的守军顿时一阵骚动。
无数人探头看向城外。
只见朝廷大军正在缓缓后撤，前军脱离壕沟，后军收起盾牌与攻城器械，连绵火把如同一条正在远去的火龙。
秦诺的脸色却一点点变白。
“不对。”
“王爷所料不错。”赵虎激动道。
“本王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