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噗通一声跪倒在软榻前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沾满泥浆的脸上满是惊疑与紧张，声音压得极低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：
“王爷！那层顽石暗渠终于被弟兄们凿穿了！可……可就在石层被凿穿的那一刻，头顶上方的地底泥层竟然传来了动静！”
秦诺愣住了：“动静？什么动静？”
陈默咽了口唾沫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秦诺，嘶声禀报道：
“地道还没打通出口，可咱们把耳朵贴在土壁上一听……正上方竟然隐隐约约传来了战马的响鼻声，还有重物堆叠的闷响！”
“王爷，咱们的地道……好像正顶在一处极要命的地方下面啊！”
在陈默汇报完地道上方传来战马动静后，秦诺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他在王府寝殿里来回踱步。
准确地说，是在寝殿里来回踱了三步，然后坐回了椅子上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他重新站起来，踱了两步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秦诺面色凝重，语气沉痛。
旁边侍立的陈默顿时精神一振。
王爷终于要出手了！
果然，城外定远侯杨林率领十万大军压境，如今地道上方又隐隐顶着敌军营地，这等严峻局势给王爷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可王爷没有慌乱。
他只是来回踱步三次，便已经看穿了局势！
秦诺却完全不知道陈默在想什么。
他只是觉得，地道如今正上方全是战马和敌军动静，不仅指望不上，反而随时可能被一脚踩塌暴露。而且按照陈默那群人的挖法，自己就算真能绕路逃出去，恐怕也要等到明年。
更麻烦的是，城外那位朝廷大帅。
听赵虎先前的描述，那位定远侯杨林乃是大胤朝赫赫有名的宿将，麾下精锐无数，打仗从未败过。
虽说杨林这两天在城外深挖壕沟、围而不攻，但天知道这老将是在酝酿什么致命杀招。这种人一旦发动总攻，攻城肯定会凶狠至极。
到时候城门虽然已经焊死，但敌人总不能连城墙一起拆了吧？
万一他们真的拆了呢？
秦诺越想越害怕。
“得想办法尽快投降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坚定。
陈默心头一震。
来了！
王爷这是准备主动出击，以退为进！
“王爷有何吩咐？”
“取纸笔来。”
陈默立即应道：“是！”
片刻之后，案上摆好了笔墨。
秦诺提笔蘸墨，沉思良久，终于写下了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。
陈默站在旁边，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。
只见信上写着：
【本王愿降，城门已开。】
字迹潦草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陈默的呼吸顿时一滞。
城门已开？
他下意识望向窗外。
靖安城四门，早已被赵虎用滚烫铁汁浇铸得严严实实，门闩与铰链融为一体，外面还加了拒马铁索。
别说开门，便是拿攻城锤砸上去，也未必能留下半点痕迹。
王爷却在信上写“城门已开”。
陈默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。
他明白了。
这哪里是一封普通的降书？
这分明是王爷故意给定远侯杨林设下的心理陷阱！
城门明明封死，却偏偏写着“城门已开”，便是要让敌军主帅产生错觉，误以为齐王府早已在城中布置妥当，只等他们自投罗网。
王爷这是要以虚实之道，乱其军心！
“王爷英明。”
陈默低声道。
秦诺一愣：“啊？”
“城门已封，您却写城门已开。虚虚实实，真真假假，敌军纵然熟读兵书，也绝不敢贸然判断。”
陈默满脸敬佩。
秦诺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。
可转念一想，城门确实已经被焊死了。
自己写“城门已开”，是希望敌军相信自己已经投降，然后赶紧派人进来接收。
至于他们敢不敢进来……
那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。
“嗯。”
秦诺缓缓点头，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。
“你能明白，甚好。”
陈默眼中的敬意顿时更盛。
秦诺提笔在信尾补上落款，又盖了齐王府私印。
想了想，他还是觉得不够正式，便从袖中取出那方纯金大印，重重压在信纸边角。
“将这封信送出去。”
秦诺将信折好，仔细卷在箭杆上。
陈默双手接过，郑重道：“属下这就派人出城。”
“等等。”
秦诺面色一变，连忙将他叫住。
“不能出城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城门不是……咳，本王的意思是，敌军如今必然在城外严密布防，若派人送信，只怕会被乱箭射死。”
秦诺说到这里，额头已经微微见汗。
他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不需要开门的投降方法。
可不能让送信的人白白送命。
“那该如何传信？”
“用箭射出去。”
陈默恍然大悟。
“王爷是要借箭传书，直达敌军主帅中军！”
“对。”
秦诺点头。
这办法多好。
不需要出城，不需要开门，也不需要派人冒险。
只要把信射到敌军大营附近，敌军自然会看见。
看见之后，就会知道自己愿意投降。
然后他们就会派人来接收靖安城。
完美。
唯一的问题是，箭术必须足够准。
秦诺立即吩咐陈默召集城中弓手。
不多时，十几名弓术精湛的士卒便被带到了寝殿外。
秦诺挨个看过去，神色逐渐凝重。
这些人一个个虎背熊腰，目光锐利，站在那里便杀气腾腾。
一看就是射杀过不少人的狠角色。
不行。
让这种人射箭，万一他们手一抖，直接把敌军主帅射死怎么办？
那投降还投个屁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
秦诺摆了摆手。
众人面面相觑，却不敢违令。
陈默迟疑道：“王爷，城中弓手皆在此处，若要将信送至敌军主帅面前，恐怕只有他们最有把握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
秦诺看向那一排弓手，语重心长道：“但他们的箭术太好了。”
陈默：“……”
“送信而已，不需要百发百中。”
秦诺觉得自己的要求十分合理。
“只要能射出城，别扎到人就行。”
众弓手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。
射箭不求命中，只求别扎到人？
王爷的用兵之道，果然深不可测。
陈默思索片刻，忽然眼前一亮。
“属下倒是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周三。”
很快，一个身材瘦削的亲卫被带了过来。
那人年纪约莫二十七八，手脚修长，腰间挂着弓，却一直眯着眼睛，走路时还差点撞上门框。
陈默介绍道：“周三，弓术尚可，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？”
“眼神不太好。”
周三连忙抱拳：“统领，属下不是眼神不好，属下只是看东西有些模糊。”
“你能看清城外的敌军大营吗？”
周三眯着眼睛，努力朝窗外看去。
“能。”
“看清了吗？”
“看清了一点。”
“看清了什么？”
周三沉吟半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