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他护着谢晚棠的动作,那么自然,那么急切。
从前我被婆母刁难,被村里地痞言语调戏时,裴砚总是唯唯诺诺地拉着我往后退,说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。
原来他不是生性懦弱。
他只是觉得,我不配让他出头。
“周大哥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?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冷冷地问。
裴砚眼神一滞,随即冷笑出声:“就凭我是裴砚的结义大哥!裴砚临死前,将这二十年的盐债都托付给了我。从今天起,我就是你们裴家的债主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身后的内屋,那里躺着我常年咳血、年仅十岁的弟弟青羽。
“你若是不识好歹,今日便去盐场多挑二十担卤水!若是挑不够,你弟弟的药钱,裴家一个铜板都不会再出!”
婆母在一旁帮腔:“就是!你嫁进我们裴家,生是裴家的人,死是裴家的鬼。让你干活是替你死去的男人积福,你还敢摆脸色?”
内屋传来青羽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在泣血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将手背上溃烂的伤口藏进袖子里。
“好,我挑。”
我越过他们,径直走向院子角落的扁担。
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,我听到裴砚压低声音安抚谢晚棠:“别怕,有我在,没人能欺负你。”
我没有回头,挑起那根沾满血汗的扁担,大步走出了院门。
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像要在人身上烤出一层油。
盐场上的盐工们都躲到了阴凉处歇息,只有我一个人还在盐池和卤井之间来回奔走。
这是第十五担。
粗糙的麻绳早就磨破了肩膀上的粗布衣裳,深深勒进血肉里。
汗水流进伤口,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肉里来回地割。
我咬着牙,每走一步,膝盖都在打颤。
走到盐池边卸下卤水时,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凉棚。
树荫下,裴砚正坐在竹椅上。谢晚棠的儿子坐在他腿上闹着要吃莲蓬。
裴砚耐心地剥开绿色的莲衣,用指甲仔细地剔除里面苦涩的莲心,然后笑着喂进那孩子的嘴里。
谢晚棠坐在一旁,拿着蒲扇轻轻替他扇风,两人相视一笑,好一幅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卷。
我静静地看着那一幕。
三年前我生了场大病,口苦吃不下饭,想吃一口甜莲子。
裴砚随手扔给我两个带泥的干莲蓬,说他忙着晒盐没空剥,让我自己弄。
我的手指被干硬的莲壳划得鲜血直流,却还体谅他的辛苦。
原来,他不是不会心疼人,只是他心疼的那个人,从来都不是我。
我收回视线,重新挑起扁担。
就在这时,谢晚棠牵着孩子走了过来。
她拎着个水壶,看似要给盐工们送水,却在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,脚下突然一崴。
我本就体力透支,被她这一撞,身子猛地一歪,手里刚挑起的空桶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木桶裂开,我辛辛苦苦挑了大半个时辰的卤水,瞬间渗进了干涸的泥地里。
而谢晚棠则跌倒在地,手掌擦破了一点皮。
“呜呜呜……娘!”她儿子立刻大哭起来。
凉棚里的裴砚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,几步冲到跟前,一把将谢晚棠扶进怀里。
“怎么回事?伤到哪里了?”他的声音急切得发抖。
谢晚棠靠在他怀里,眼眶通红,却拼命摇头:“不怪青禾妹子……是我自己没站稳,她不是故意撞我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