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从递上的是我的腰牌。
腰牌断成了两半。
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。
顾玄音没有立刻伸手。
她只是盯着那块腰牌。
许久后,她问:“什么叫遗物?”
侍从低下头。
“刑部的人说,江公子七日前奉命进宫,为昭宁公主验尸。”
“后来他被查出亵渎凤体,还偷了公主的陪葬宝珠。”
“陛下下令剜去他的双眼,将他活埋于皇陵。”
祭室安静下来。
顾玄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我站在她面前,自嘲般扯了扯嘴角。
果然。
她并不难过。
侍从小心翼翼地抬头。
“主上?”
顾玄音终于伸手,接过腰牌。
她的动作很稳。
只有指尖碰到血迹时,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何时行的刑?”
“七日前。”
顾玄音抬起眼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侍从吓得跪在地上。
“七、七日前。”
“为何现在才来报?”
“宫里封锁了消息,刑部也是今日才收到江公子的验尸箱。有人在箱子底下发现半块腰牌,这才送来。”
顾玄音没有说话。
她拿起桌边的龟甲。
那是谢临舟离京前送给她的卜器。
她将我的血抹在龟甲上,闭眼念了一段咒。
片刻后,龟甲上出现无数裂纹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龟甲在掌中碎成粉末。
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来。
顾玄音的脸色一片惨白。
她算到了我的死。
也算到了我死前遭受的一切。
“备马。”
她站起身。
青棠刚好赶来,连忙拦住她。
“主上,皇陵有禁军驻守,没有圣旨不能擅闯。”
顾玄音从墙上取下长剑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拦。”
我跟着她离开江府。
外面下起了大雨。
顾玄音没有骑马。
她直接以缩地术赶往皇陵。
这门术法极耗精血,她平时从不轻易使用。
可那一夜,她用了七次。
每用一次,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。
到了皇陵外,守陵禁军拔刀阻拦。
“皇陵重地,擅闯者死!”
顾玄音没有停下。
她只抬了一下手。
地面上的雨水化为数十根冰针,瞬间钉住所有人的影子。
禁军僵在原地,再也无法动弹。
她越过众人,来到埋葬我的陵室前。
墓门上有皇族设下的禁制。
除非持有天子印,否则任何人都打不开。
顾玄音把手按在石门上。
金色咒文立刻缠住她的手臂。
皮肉被灼出焦黑的痕迹。
青棠追上来,跪在雨中。
“主上,强破皇陵禁制会遭到国运反噬!”
“您会没命的!”
顾玄音没有收手。
“他不喜欢无光的密闭之地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已经七日了。”
我怔在原地。
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,我厌恶这样的黑暗。
只有成婚第一年的一个雨夜,府中所有烛灯同时熄灭。
我在房中坐了一夜。
第二日,她路过西院,看见满桌烧尽的蜡烛。
当时她什么都没说。
我以为她根本没有注意。
顾玄音割开掌心,将血按进石门上的咒文。
一声巨响后,墓门缓缓打开。
国运化作的金光穿透她的肩膀。
她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鲜血。
可她没有停。
她沿着墓道一直往里走。
最后停在埋着我的地方。
雨水顺着她的衣角落下,在地面汇成一片水迹。
她挥退跟来的侍从,亲手挖土。
那双平日只会握笔、结印的手,很快被碎石磨破。
她挖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天快亮时,棺材终于露了出来。
顾玄音跪在泥水中,将手放在棺盖上。
她却迟迟没有打开。
我飘到她身边。
“别看了。”
“没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棺盖最终还是被推开。
腐败的气味涌了出来。
我躺在棺中。
眼眶只剩两个干涸的血洞。
十根手指扭曲着,指骨上全是抓挠棺盖留下的木屑。
顾玄音站在原地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动。
下一刻,她忽然俯身,将我抱了起来。
我死时穿的衣服沾满泥土和血。
她却像没有看见。
她用袖口擦去我脸上的污迹。
然后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我已经冰冷的手背上。
“江砚川。”
这是成婚三年来,她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。
不是江公子。
也不是一句疏离的“你”。
而是江砚川。
她的声音沙哑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