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愣愣地看着他。
三个月不见,容澜清瘦了许多。
他的皮肤本就苍白,如今更是没有半点血色。
右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。
鲜血顺着他的指尖落进海水,引着鱼群替他寻找什么。
容澜闭上眼,像是在感受海水中的气息。
片刻后,他忽然转过头,看向了我所在的方向。
我的心骤然一紧。
可他的目光穿过我的魂魄,落在后方的珊瑚洞上。
玄铁笼早已被暗流卷走。
我的尸体被锁链缠着,卡在那座珊瑚洞里。
容澜游过去,徒手扯断锁链。
玄铁割破他的掌心,他却像感觉不到疼。
他将我从笼中抱了出来。
我的身体已经被海水泡得冰冷僵硬。
容澜低头看了我很久。
他脸上没有悲伤,也没有愤怒,平静得像结了一层冰。
我心里泛起苦涩。
他果然不是来找我的。
他只是来取回鲛珠。
容澜抬起手,掌心贴近我的心口。
幽蓝色的光芒从他指间溢出。
沉寂三个月的鲛珠似乎感应到了主人,在我的体内微微发亮。
只要他剖开我的胸膛,就可以把珠子取出来。
从此,他再也不必受我拖累。
可容澜的手停了很久,始终没有落下。
忽然,他将我紧紧抱进怀中。
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勒断。
“沈照棠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四周都是海水,我却还是听清了。
“你怎么敢死?”
我怔在原地。
容澜是在怪我弄丢了他的鲛珠吗?
可我不是故意的。
满门被抄斩前,我曾让侍女去海边送信,请容澜回来。
但那封信没有送出去。
萧承璟封锁了侯府。
从定罪到处刑,只用了短短三日。
我没有等到容澜。
他也没能见到我最后一面。
容澜抱着我浮出海面,朝阳落在他的银发上,映出冰冷的光泽。
上岸后,他在礁石上坐了整整一夜。
他没有取珠,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用指腹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泥沙。
鲛人畏惧烈日。
晨曦升起时,容澜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快被灼出红痕。
我急得围着他打转。
“容澜,快回到海里去,你会受伤的。”
他自然听不见。
直到一阵悠远的歌声从海面传来,容澜才终于抬起头。
海水分开,一名披着墨绿色长发的女子踏浪而来。
她耳后覆着细密的鳞片,眉心点着一枚水滴状的蓝纹。
是弥音。
我只见过她一次。
那是在我和容澜成婚后的第二年。
她从南海赶来,冷冷地告诉我,若不是我夺走鲛珠,容澜早已与她完成婚约,成为统领鲛族的大祭司。
那以后,我一直以为她才是容澜真正喜欢的人。
弥音看见容澜怀里的我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她已经死了?”
容澜没有回答。
弥音走近几步,目光落在我的心口。
“既然她死了,共生契也已断开。你把鲛珠取出,随我回南海。”
“族人还在等你。”
容澜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抬眸看向弥音,声音沙哑。
“她还能活吗?”
弥音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鲛族有那么多秘术。”
容澜抱着我的手不断收紧。
“有没有办法让死人睁开眼睛?”
弥音沉默许久,才叹了口气。
“容澜,她是人,不是鲛。”
“即使是鲛人,死后魂魄归于海墟,也不可能复生。”
容澜垂下眼睛。
“那便去找可能的办法。”
“找不到,就继续找。”
弥音皱起眉。
“你为了寻找她,强行斩断共生契,已经毁去半身修为。如今连鲛尾都无法恢复,还想付出什么?”
我猛地看向容澜。
难怪我死后,他没有随共生契一起殒命。
原来不是契约自然消失。
而是他强行斩断了它。
这样也好。
至少他不用陪我一起死。
容澜没有解释。
他从海中唤来一只巨大的月贝,将我的尸体安置进去。
月贝闭合前,他俯下身,替我理好凌乱的头发。
“沈照棠,你最好没有走远。”
“等我找到你,再与你算账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还是一如既往的凶。
看来即使我死了,他也不肯对我说一句好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