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得早。
四十二岁那年,他在工地摔下来,人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。
那天我哭到嗓子哑。
可第二天,我还是爬起来去了菜市场。
三个孩子都在读书。
老大高三,老二初三,小儿子才小学。
我不能倒。
街坊劝我:
“桂枝,你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,太难了,要不改嫁吧。”
我摇头。
“孩子还小,我走了,他们怎么办?”
后来老大读大专,我卖了陪嫁金镯子。
老二读卫校,我白天卖菜,晚上给小饭馆洗碗。
小儿子成绩不好,要学汽修,我也咬牙供。
那时候我总觉得,日子苦一点没关系。
孩子长大就好了。
三个孩子成家那几年,我最风光。
街坊见了都说:
“沈桂枝有福气,三个孩子都立住了,以后等着享福吧。”
我也这么以为。
老大家生孩子,儿媳没人陪。
老大打电话,声音疲惫:
“妈,刘萍产假快结束了,保姆太贵,您能不能来帮帮我们?”
我去了。
一帮就是八年。
孙子第一次发烧,是我背着去医院的。
鞋跑掉一只,我都没顾上捡。
他小时候夜里咳嗽,刘萍睡得沉,是我抱着他在客厅走了一夜。
老大第二天出门时,看见我眼下乌青,只说:
“妈,辛苦了,晚上给你买只烤鸭。”
烤鸭最后也没买。
他说公司加班,忘了。
后来老二家出事。
女婿投资赔了钱,债主堵门。
周秀兰跪在我面前哭:
“妈,我真没办法了。您帮帮我,不然这个家就散了。”
我把老伴留下的抚恤金拿了出来。
她抱着我说:
“妈,以后我一定孝顺您。”
再后来小儿子结婚。
女方家要婚房。
周建明坐在沙发上,眼圈红红:
“妈,我知道您难,可我要是买不起房,倩倩就不跟我了。”
我把攒了半辈子的存款取出来,给他凑首付。
他搂着我说:
“妈,以后我接您过去享清福。”
这些话,我记了很多年。
可好像只有我记得。
去年冬天,我在厨房摔了一跤。
地板冰凉。
我躺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给老大打电话,他说在开会。
给老二打电话,她说婆婆血压高。
给小儿子打电话,王倩接的:
“妈,建明洗澡呢。您先自己慢慢起来,别总吓人。”
最后是隔壁小姑娘听见动静,叫了物业。
她扶我起来时,手都在抖。
“沈奶奶,您怎么不给孩子打电话呀?”
我疼得说不出话。
只笑了一下。
那天以后,我第一次认真想。
要是我真死在家里,他们会多久发现?
一周?
半个月?
还是等物业闻到味道?
从那天起,我开始留意养老社区。
我去看过三家。
最后选的这家,离医院近,有医护站,有食堂,有活动室,入住前会做完整评估,还建议老人设立紧急联系人和法律见证。
签约前,社区合作的法律服务中心给我看了合同。
房子也是他们介绍的改善型置换客户买的。
房款进的是我本人账户,经过银行监管,过户后才解冻。
我还咨询了户籍和居住证明。
工作人员说,入住后社区可以协助办理居住登记,老房卖掉不影响看病报销和后续服务。
这些事,我跑了一个多月。
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我不是糊涂。
我是终于清醒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