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慢慢睁开。
焦距散了一会儿,认出是我。
他的下巴抖了一下。
“你真来了……”
“来了。”
我蹲在床边,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滚烫。
“走,我带你离开。”
我扶他坐起来的时候他腿软了一下,我一把搂住他的腰。
他轻得不像话。
出了房间门,一个穿清洁服的大姐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,看了看我爸,又看了看我,犹豫了一下开口了。
“你是他儿子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半夜这位老人家一直在咳,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搁门口了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,“后来我去找上面你们家那几个人,想说能不能给老人家换个房间,结果那个年轻女的说——”
她停顿了很久。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,底舱是他该待的地方,别多管闲事。”
我把我爸扶到E层走廊拐角的员工休息区坐下。
给他接了杯温水,看着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。
“爸,你先在这待一会儿。我上去拿你的行李。”
他拉住我的袖子:“衡仔……你别去跟她们吵。”
他一直叫我小名。
“不吵,拿东西。”
我一个人坐电梯到了顶层。
顶层甲板走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,两侧的壁灯亮着柔和的暖光。
走到我订的那间海景套房门前,手机里调出电子房卡,刷开了门。
推门的一瞬间,海风裹着阳光扑面涌进来。
六十多平的房间,大床上被子没叠,角落的沙发上散着零食包装袋。
茶几上摆着半瓶前一晚没喝完的Moet,两只高脚杯口沿染着口红印。
垃圾桶里塞满了帝王蟹壳和龙虾头。
阳台上的躺椅铺着厚浴巾,旁边搁着三副墨镜、两顶帽子、一瓶防晒霜。
衣柜拉开。
挂得满满当当,贺珊的连衣裙、丈母娘的真丝开衫、贺锐的沙滩裤。
我爸的行李箱在衣柜最底下,拉链没拉开过。
里面叠着他干净的换洗衣服、我买的那件防晒衫,还有那个装满术后药品和纱布的收纳包。
原封未动。
他在底舱挨了三十六个小时,身上穿的还是上船时那件旧T恤,刀口上那块纱布没换过一次。
我把他的行李箱拎出来。
衣柜旁边的梳妆台上放着两个崭新的免税店购物袋。
一只某奢侈品牌的手提包,吊牌标价四万八。
一块女士腕表,免税店小票别在表盒上,三万二。
两张小票的付款方式一栏,清清楚楚印着我那张副卡的尾号。
我拿出手机,把小票正反两面各拍了一张。
拉着我爸的行李箱出了套房,没锁门。
沿着甲板走廊循着笑声往餐厅方向走。
没走几步就看见了。
船尾露天餐厅的圆形玻璃桌旁,丈母娘穿着我买的那件竹纤维防晒衫,腕子上套着一只新的翡翠镯子。
冰种飘花,水头透亮,免税店的翡翠柜台里这个成色起步价六万。
贺珊坐她旁边刷手机,指甲上新做了亮片美甲。
贺锐翘着腿喝现榨橙汁,桌上摆着三文鱼班尼迪克蛋早午餐,他只吃了几口就推开了。
四个人的桌,三个人坐得心安理得。
第四把椅子上搁着丈母娘的遮阳帽。
我拉着箱子走到桌边站定。
箱轮在甲板上碾出的声音让贺珊先抬了头。
她愣了一下,脸上闪过不自然的表情,又迅速堆起笑。
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项目在赶——”

